贝岑山下小红猴

【诸位好,我还是那个CK】
【卡斯滕•拉米劳人蜜颜粉球技黑】
【FCK-凯泽斯劳滕死忠】
【2002届本命】
【1954届花痴】

【名侦探柯南】淀川左岸物语·上之卷·清和(二)

写在前面:

A CP含关西组全员,大部分官配向,少部分逻辑拉郎向,极少部分原创向

B 含子世代与父世代故事,相关CP单章tag,不喜请跳

私设如山,因此而带来的OOC不可避免,食用请慎重

现实向,但不排除怪力乱神


前文传送门:清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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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向晚的天光将庭院遍染成薄红色。闭上眼睛,风绕过廊柱、穿越枫柏,最后襟着樱花落向泥土的声音,自遥远而微不可闻逐渐放大,待到擦过耳畔时已经清晰可辨。

“啪!”

平藏在剑身相触的一瞬间手腕下压,将对方手中的竹刀绞成劣势。明显优于对手的体格优势使得他在力量上形成了全面压制:在这种时候,一般的对手会在僵持中渐渐双手发抖,最终脱力,竹刀落地。但是现在又要另当别论,平藏感受着竹刀上传来的逆反的、隐隐挣动的力道,眼睛紧盯对手——毕竟,眼下的敌手,是早已看穿了他的全部技艺、已相较了二十余年的老对头。

他知道以彼此之间的熟悉,任何轻微的动作都足以让对方洞悉自己下一步的意图,每一个细小的破绽也都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平藏注意到他的对手在这场反击中十分吃力,汗水已经沿着面颊蜿蜒而下,淌过的地方留下了不易觉察的印迹:他的对手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平藏悄悄地将重心向后撤,压到了另一条腿上。他的对手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那骤然锋利起来的目光已经落入平藏眼中——

就是现在!

平藏本意就是做出破绽引诱对方抽刀追击,这样他就能在对方出刀的一瞬间攻击那人戴着护腕的手。这百试不爽的陷阱正是他从无数次比赛与追捕中摸索出来的杀手锏,几乎没有谁不会在手腕被击中之后还能保持竹刀不脱手——

不出所料地,对方在中刀瞬间低喊了一声,原本扬起的竹刀在击打之下松脱了,偏离原本的攻击轨道后脱力下坠。

“胜负——”

胜负已定,平藏心想,同时庆幸两人都戴有护腕。即便他已经尽量克制了敲向对方手腕的力道,但身体的优势总在不经意间凸现出来,并因着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剑势而放大。很遗憾,但是……

“轻敌!”

伴随着竹刀击中护腕那一记脆响的尾音,武器脱手的对手忽然矮下身去!

平藏来不及惊讶,身体已经抢先做出反应,竹刀自末势迅速折转方向,朝着高度刹那间降低的对手头上劈下。没有用了,在看到对方露出笑容的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身高此时由优势变成了劣势,而原本身形更为细瘦的对手已经接住了脱手下坠的竹刀,做出了反身背剑的架势。

连续两记清脆的敲击,头一声是当头劈下的竹刀被对手挡开,第二下则是手腕被击中后的声响。这次,竹刀终于撞上了地面,滚了两滚,磕在平藏穿着木屐的脚边。

“被人用自己的计策打败,很不爽吧!”

平藏怔了怔,弯腰将自己的那柄竹刀捡起来。原本簇新的刀身在经历这一番交手后留下了不明显的痕迹,只有在迎着晚霞时方能觉察上面浅浅的凹陷纹路。打得有些忘我,平藏不觉自嘲,希望归还竹刀时主人不要太过介意。

“倒是并不惊讶。”

“我可不这样认为。方才你想要喊‘胜负已定’的时候,肯定没有意识到我还能有后手。”

“一般人也就算了……既然是小静你,如果做不到,反倒奇怪吧。”

“嘛,反正堂堂正正赢了你。”

静华哼了一声,去廊下取了早准备好的毛巾擦汗。平藏收拾了竹刀,也跟了过去,往廊下一坐:“手腕,给我看看。”

“手腕没事。”觉察到他不赞同的目光,静华故作刁难地仰起脸,“怎么,刚才敲我的时候没想着手下留情,现在反倒记起来了?”一面又绷不住地笑开来,将手从护腕里抽出来,朝他摇了摇:“幸好我事先在护腕里面加了合金条,不然还真就输给你了。”

“这在比赛的时候可是违规。”

“啊,我是在和服部选手比赛吗?”

“更像是在决斗吧,反身背剑都做出来了。”虽然知道有合金条保护,对方的手应该不会有碍,平藏还是仔细给妻子揉了一遍,“我不记得柳生流有这样的招式。”

“柳生流自然是没有,”静华收了手,也在廊下坐下来,“不过池波道场里的修行者可不止有柳生流一派。”

“下次会是什么?北辰一刀流?”

“说不定是居合斩呢……你可要小心自己的脸。”

黄昏时分的岚山,满山繁盛着的樱花都裹在夕阳余晖中。沿着樱树树冠延展的方向向上望去,那些绯红的花朵逐渐与晚霞云朵融为一体,在渐渐沉下去的天色中愈发难以分辨。

箱根最终还是没能去成,本厅驳回了平藏的休假申请,以府间休假轮值为由要求他将申请延后;虽然休假不成,但本部长想要到府外度个周末倒还是可行的。在纵火魔事件了结之后,平藏终于找到机会履行和儿子的约定,于四月的周末以赏樱为名与银司郎一家一同来到京都,下榻一位旧友开在岚山上的旅店。

“真安静啊。”静华轻声说。

他们背对着正向西沉落的夕阳,远方群青的山岚在四合的夜幕中给人以烨烨生辉的错觉。旅店房间皆为传统日式,附有一个景色宜人、可以远眺的花园。此时正值晚饭时分,客人们或往前面用餐,或经渡月桥前往后嵯峨一代游夜市;银司郎夫妇预定了今晚去看市川海老藏的演出,而平次则陪着和叶去拜访朋友。平藏坐在廊下,除了身边妻子的悄声低语与林间的风声外,竟听不到其他声响。

安静得几乎有些寂寞了。

“平时也很难有这样的安静。”

服部家的晚餐,往往伴随以平藏和儿子有关某件案件的讨论,争到兴头上难免又要拔高了声音;最终,大约会以和叶的好言相劝和静华的威胁而暂时平息,晚餐重又自事件、犯人和凶器回归到方头鱼和信州味增。

“那不是很不错嘛。”静华转过脸来,对他笑了一笑,“也幸好他们都不在,我才能好好和你打一架。”

“还是老样子啊……把这种交手称为打架。”为某个熟悉的用语而唤醒了记忆,平藏立刻回想起高中时代一心想要和自己一决胜负的少女。彼时他对名为池波静华的同级生的了解仅限于“是剑道部部长甘愿让贤也想要拉进社团的人”、“全国大会国中女子组准优胜”,直到对方不服“防卫过当”的评定而要求自己将“平静”展现给她看……那个时候,才意识到有了一个对手。

放学后街道上握着折断长柄伞要求对决的女性啊。平藏侧眼看向身边的妻子,后者正放松了姿态,双手撑在地板上,悬在廊下、裹着足袋的脚颇为轻松地晃荡着,展现出少有人见的活泼。这就是他服部平藏的对手。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到他这样问,静华略显疑惑:“那个时候?”

“第一次见面那会儿。”

“……那个大概也不算第一次见面吧。在那之前,你不是就见过我了吗?”静华想了想,忽然很不满地沉下了脸,“似乎还说了‘你和你的名字真是不相符啊’之类的话。”

“那些都是真话吧?”

“正因为总爱这么教训人,才被人称为‘魔鬼平藏’吧!”

他看着明显是故意摆出一副针锋相对姿态、暗中嘲笑着的妻子,再次感到对手的难缠。忽然又想到挚友银司郎,虽然夫人莲火完全够不上“对手”这一级别,却因作家固有的逻辑天分而将银司郎治得毫无还手之力;儿子平次近些年也隐隐有了唯未婚妻之命是从的趋势,虽然本人嘴硬据不让步,但在长辈眼里也不过是最后的负隅顽抗罢了。一念及此,意识到自己在夫妻对抗之路上并非孤军奋战——又或者说,不乏同病相怜的患难兄弟,平藏有种奇妙的畅快感。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那个时候……”

“在你要和我对决之后——”

静华想了想,忍不住笑了出来:“啊……那把伞,因为太过用力断掉了。”

“因此就没能当场比试……不过也好,那个时候你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如果再输给我,眼泪就会忍不住了吧?”

本意是想不动声色地促狭一番,却丝毫不见妻子有任何羞赧之意。平藏不由暗想,这么些年过去了,静华的剑术已经远非昔日那个被教训了两句就泪盈于睫的女高中生可比,而同样与日俱增的还有她的镇静。

他又想到了当时自己用来教训静华的话——“明明名字是‘静’,内里却一点也不平静。”现在回想起来,彼时自己的胆子也绝对不小,似乎还缺乏对女性的宽容和忍让。如果知道当时站在面前的女子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他还敢直接说出那样的话来吗?

还没来得及多想,妻子的声音已经拉回了他的思路:“不过现在想起来,还真觉得很有趣……你和父亲都说我的心不能保持平静这一点。”

“在当时是这样,”他再度回忆起自己看到的、静华以长柄伞阻拦抢劫犯时的画面,“但是现在,又不一样了。”

平藏当然不会说,彼时吸引他的正是从女子身上爆发出来的热烈——剥离了所有负累、随心所欲的自由感,不拘于剑士之身份,仅为了战斗而战斗的热烈。那是他所不曾拥有、而她直到现在也未曾失去的东西。

“‘平静’吗……”

这样喃喃自语着,静华忽然向他靠过来。羽织流水一般的质地贴在他的肩臂上,隔着并不厚的布料,妻子面颊上的温热缓缓地渗透过来。

他低下头,将手撑在妻子背后:“还在耿耿于怀吗?”

“不……刚才我在想,莫非那时候你是故意那么说的?”

静华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即便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神情却一如既往地灵活。他最为熟知的正是妻子眼中的冷静与宽容,或者像现在这样,因陷入与自己的回忆而生出的温柔——

“‘平藏’的‘平’,和‘静华’的‘静’……如果这就是你事先算计好的,我只好甘拜下风。”妻子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在星辉渐次洒落的岚山夜空下萦于耳边,“不过就算如此,你所谓的‘平静’,我也还是得到了。”

“如果这样说的话……”

“嗯?”

“我大概……的确是从一开始,就存在其他的心思啊。”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公众眼中严厉不苟辞色的大阪府警本部长也会露出温情的一面。

平次曾经半真半假地抱怨过——不论是向他的好友、那个关东的工藤新一,还是向和叶——说身为父亲,平藏未免太过严肃刻板,又强大得不像话。平藏当然知道,作为儿子的平次总是想要打败作为父亲的自己,这种看似想要颠覆尊长话语权的企图背后隐藏的不过是一般男性的自尊心——但即便这样,将平次放在“对手”的天平上,恐怕也还是不太够格。

那孩子实际上有他自己的对手,只是……现在两个人还太过年轻,尚没能觉察罢了。

平藏这样思索着,将手臂展了展,把仍泛着凉意的夜风挡在身后。

 

04

悠闲了一整个白天的西野商店街,在向晚时变得格外热闹。平藏逆着迎面而来赶电车的人群,一边道歉一边谨慎地穿过各家店门口排得歪歪曲曲的队伍,在遥遥望见和菓子店花御堂的招牌时稍微放下了心:还算及时,花御堂的小伙计尚未把“仙贝今日售罄”的牌子搬出来。

这家和菓子店大概已有四五十年历史,平藏依稀记得母亲由利荣说过她小时候常就在店门口等着买仙贝。从每日雷打不动排长队的场面来看,花御堂大约已经是寝屋川的招牌名产。自店内延伸到街边的队伍里早就夹着几件西二高的制服,发式各异的女孩子们动作一致地踮着脚透过窗玻璃向里看,一个个数还要等多久才轮得到自己。平藏排去队尾,不小心磕到了前面人的鞋跟:“不好意思……”

“没事——诶,平藏哥?”

对方转过身来,平藏认出那是远山的妹妹光希。额角上尚未消退的汗水昭示着低年级女生为了赶在花御堂的和菓子完售之前买到而付出的努力。“你是翻墙出来?”

一年级的教学楼离校门稍微有些远,想要从教室直接过来恐怕要多花点时间;但如果翻过旁边的围墙,一街之隔就是西野商店街的入口。平藏不止一次瞧见有人这样逃课去买午饭,但一向乖巧的光希也会做出为了和菓子翻墙的举动,实在出乎意料。

“害怕赶不上嘛。”光希不好意思地笑着,“今天讲到夏目漱石*,一下子特别想吃羊羹,整个下午都没有心思好好听课啦,满脑子都是‘红豆羊羹’‘板栗羊羹’……放学之后立刻就跑过来了。”

“原来如此。”

“请不要告诉哥哥呀。”

“我什么都没看到。”

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平藏设想了一下远山皱着眉头教训妹妹“买不到就买不到,万一摔下来又是麻烦”的场景,又觉得自己这类似纵容的举动不太恰当。不过,偶尔一回没关系吧?光希也不至于天天翻墙。

“平藏哥今天来买什么呢?”

“……明太子仙贝。”

“仙贝?”光希眨了眨眼睛,宛如一下子醒悟过来般地小声说,“今天是由利荣阿姨的……”

平藏点点头。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刚出炉的各式和菓子香气渐渐闻得到了。光希探出头去瞧了瞧身后越来越多的排队者,感叹道:“这家店格外受咱们学校女生欢迎呀!一眼看过去都是熟面孔的样子。”

“国中生居多吧。”

“也有其他年级的啊,刚才我就瞧见今枝前辈她们进去了。”

光希口中的今枝前辈就是平藏所属西二高剑道部的主将候补今枝信惠。平藏对这些“女孩子们爱吃什么”的话题不太感兴趣,只是难得在街上见到光希,就保持着倾听的态度,时不时应一声。

“……呀,那不就是今枝前辈嘛!”

他随着光希的话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就瞧见今枝和另外两个二年生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店门。走在今枝身边、手里已经捏着一小块红豆羊羹的女生不知听到了什么而笑个不停,受不住震颤的羊羹一下子从中间断开,掉到了地上——

“啊……”

旁边的光希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大概是不忍心看到任何一块美味羊羹尚未入口就先失去了存在意义。而平藏则完全被羊羹杀手吸引了注意力:那个正蹲在沾了灰尘的半块羊羹旁边垮下脸的女生,正是前些天拦在路中间一定要用破雨伞和自己一决高下的池波静华。

同行的今枝和另一个二年生连忙去安慰,围观的排队者也纷纷叹惋。平藏觉得颇为有趣,注意着池波右手上摇摇欲坠的半块羊羹——不是还有半块么,赶紧吃掉就好了。

“好在还有半块,还算谢天谢地啦。”

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失去所有的女生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将剩余的红豆羊羹放进嘴里后对着问询出来的伙计鞠了一躬,拉着两个同伴走掉了。地上躺着的和菓子也被匆匆收拾掉,一场小事故轻轻揭过。平藏跟着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忽然发觉已经走远了的池波又回过头来,似乎有点恋恋不舍地往这边看。

难道是在惋惜没吃到嘴里的羊羹吗?

这么想着,平藏没忍住笑了出来。

原来那一副不服输、不在乎的模样,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呀。

到家时天刚擦黑,料亭初鸟轩门前的灯笼已经先一步亮起来了。隔着木质拉门,隐约听到说笑声此起彼伏。平藏低头避过邻居家养在阳台上、悬垂下来的绿萝枝叶,推开町屋侧门跨进玄关。绕过衔接着内宅和料亭的走廊,后厨飘过来的饭菜香气从若有似无到愈发浓烈,裹着四月的晚风稍显燥热。客厅里的座钟敲了一声,在看似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孤零零地回荡。

平藏拎着背包踏上楼梯。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最里面,窗户临街。小时候和哥哥分房间时挑了这一间,是因为可以趴在窗口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并且这样也极大地方便了自己和住在对门的樋口勉隔空喊话——他们还试着拉过土电话;而现在看来,他的房间倒因此成了整个初鸟轩后宅中不那么阴沉的地方。

木地板在脚下吱嘎作响。此前哥哥平太郎曾经多次说过要抽时间修一修,始终没见开工,大概是酒厂的事情太多给忘掉了。平藏在待修理的地方踩了踩,决定周末自己动手。

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平藏想了想,走到楼梯口,不出意料地瞧见了美贵子脸出现在下方:“平藏,你回来了?”

美贵子腰上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以一块方头巾裹住,看起来颇像四五十年代在车间缝纫的女工。注意到她叉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平藏推测在此之前美贵子大概是在准备晚饭。

“嗯,今天有点事情,稍微晚了。”

“换件衣服,下来吃饭吧!”美贵子笑了笑,平藏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不太自然,就像他和她说话的时候也一样不自在。“今晚吃寿喜烧。”

“好。”

四月里吃寿喜烧,平藏并不对这种反时令的晚餐抱有期待。又或者说,他已经对家里的每一顿饭不抱什么期待了。但到底是“一家人”——他想起说这话的大哥平太郎,颇觉讽刺:自从继承了家里的酒厂后,平太郎几乎吃住都在作坊里,美其名曰“要做出比‘梅浴’更醇厚的寝屋川名产”,而真相则是兄弟俩都了然于胸、不予说破。为此,平藏总是很羡慕能够自由来去的平太郎。

他换了衣服,用买来的仙贝换下墙角佛龛前供着的点心,又默默祷祝了几句,下楼去吃寿喜烧。

很难得地,父亲康介也出现在餐桌边,下手坐着一看就是刚从酒厂赶回来、工作服都没换的平太郎。平藏一面思索着平太郎到底是没来得及换衣服还是干脆懒得换衣服,一面在兄长身边坐下,注意到父亲的脸色平平板板。

“大哥今天有空回来?”

“爸说家里没有梅浴了,我就送一批回来。”平太郎撸起了袖子,“正好顺道吃个饭。也是很久没在家吃饭了。”

康介哼了一声:“你也知道自己很久不着家了?”

平藏猜想大概是哪个学徒又做了错事惹到了父亲,没撒完的气现在又要转移到兄长身上。虽然服部家的料亭初鸟轩不比有半个世纪之龄的花御堂,但到底也是经由父亲之手闻名西寝屋川、上过当地美食节目的名店;为了保证不堕了初鸟轩的名号,康介几乎把全部时间都交给了料理和待客,无论手下哪个伙计出一点岔子都会挨上一通臭骂——就连平太郎、平藏兄弟俩也曾因为对客人不够恭敬而受过惩罚。

“酒厂那边估计订单少不了吧。”平藏帮着转移话题,“一会儿吃完饭我去放水,大哥你好好泡个澡。”

康介还想说什么,美贵子已经把寿喜烧的铜锅端了上来。随之而来是一阵跑过走廊的嗵嗵脚步声,脸上水渍还没擦干的勇作出现在门口,仿佛抢座位一般冲进来,一屁股坐在平藏对面。

“说了多少遍,不准在走廊上跑,会摔倒……”

美贵子训诫的话勇作想必是听不进去的,平藏暗自想着,毕竟是国中二年级,一个思维不能与他人对接的时期。

四月里吃寿喜烧绝非好主意。蒸气腾腾的火锅吃到一般,除了美贵子之外在座的人都开始脱衣服,平藏也把衬衣扣子往下解了一颗。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吃寿喜烧了?”

看来,父亲也搞不明白现下的情况。

“是昨晚小勇说忽然想吃的,”美贵子瞧了瞧正低头捞牛肉的勇作,“而且今天听说了平太郎要回家吃饭,就想着正好大家一起吃,很热闹嘛。”

“原来是勇作馋了啊。”

平藏自然听得出平太郎貌似不经意中的话里有话:勇作想吃寿喜烧,当然大家就要一起吃寿喜烧;至于平太郎到底会不会家,就完全不是决定因素了。虽然对兄长还跟个国中生置气之事有点好笑,平藏内心也相当别扭。这种表面上一家人和和气气但实际上早就暗流汹涌的氛围,在这座房子里早已盘桓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概,就是从美贵子带着勇作进门那时候开始的吧。

“不过,说到底,现在吃这个还是感觉很热。”

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平藏总要充当起调解人的角色。如果放任大哥轻飘飘地说下去,父亲可能会真的暴跳如雷。

“那就等冬天再一起吃嘛,现在权当预演。”美贵子面露感激地向平藏点着头,将刚从锅里捞出的牛肉放进他的碗中,“来,多吃点,平藏今天剑道练习肯定累坏了吧?”

平藏一向不太喜欢别人给自己夹菜,但这时候也只好按下心思来:“谢谢……够了,吃不了。”

“这孩子……”

大概是他的道谢过于生硬,美贵子的筷子在空中滞了一会儿,才重新收了回去。一旁的勇作撇了撇嘴:“他今天才没有社团活动。星期四剑道部从来不活动的。”

“那今天为什么回家晚了呢?”

“有点事情而已。”

“约会去了吧?”

“小勇!”

美贵子打了口无遮拦的勇作一下,歉意地对平藏笑一笑。

原本努力留存下来的善意忽然开始退潮,争先恐后涌向方才被一句话戳出的洞,从那里拼命地漏下去。

“平藏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毕竟已经是快要成年的男人了。”兄长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圆场,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平藏领会到了平太郎的意思,却因内心骤然升起的抗拒感而不情愿执行。这个家原本不是这副模样的吧!

他下意识去看父亲康介的脸色,却被大约是心怀歉疚而给他盛汤的美贵子遮断了视线:“平藏,来,多喝点汤——”

“谢谢阿姨,我已经不想吃了。”

平藏避开了汤碗。

显而易见的沉默再一次随着寿喜烧氤氲的热气笼罩在晚餐桌上方。美贵子端着汤尴尬地停在原处,康介明显皱起了眉头,平太郎离开了椅子去接那一只盛着味增汤的碗——而平藏只希望他永远不要再吃这样的晚饭。

“平藏,”康介积蓄了怒气的声音逐渐提高,“这是对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好了好了……没事,不想吃就算了——”

美贵子还想要平息事态,不料一旁勇作把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瞪起眼睛大吼:“服部平藏你脑子有问题吗?”

“小子,这里还轮不着你一个国中生说话!”

“你也要造反了?!”

“大家都别——”

“想吃寿喜烧滚回你们笠间家吃去,蠢货!”

……

平太郎和勇作隔着桌子怒目对骂,中间夹着美贵子软弱的劝和,康介也站起来愤怒地拍桌喝叫。一条冰冷的海鳗顺着平藏的喉咙慢慢下滑,在心肺肝脾之间游了几个来回,将他整个人都冻成了冰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面色涨红的父亲,轻而淡地开口:“今天是妈的生日。”

骤然而至的安静让平藏有了刹那的晕眩感。灵魂仿佛离开了躯体,浮到了餐厅的顶部,向下弯着腰冷漠地注视着正在吵架的一家人——父亲康介,“继母”美贵子,兄长平太郎,勇作,还有坐在餐桌边的那个恍惚的自己。

“今天回来得晚了,并不是有社团活动。我去了墓园,给妈带去了买的仙贝。”平藏控制着语气,虽然他不像平太郎一般继承了父亲康介的暴躁脾气,却也很难让自己做到全然冷静,“心情难免有点低落……给爸和阿姨添麻烦了,抱歉。”

“……你去看由利荣了?”

听闻康介的问话,平藏点了点头:“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人擦洗了墓碑,还在前面放了抚子花。”他瞧了平太郎一眼,后者心事重重的模样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大哥衣服上有抚子花的味道……所以我猜大哥也去过了。”

这回康介也别开了目光。站在一旁的美贵子一脸为难,拿起抹布,一下一下擦着刚才争执中泼到桌上的汤渍。平藏在心里摇了摇头,弯腰捡起方才被勇作摔飞出去的筷子,搁在桌面上。

“我吃饱了。”

他离开餐厅时,除了勇作清晰地咂了咂嘴之外,没有任何人做声。

有些时候,譬如今晚,发生在这个家里的事情让他恨不得离家出走。母亲由利荣三年前死于交通事故,在那之后,服部家的三个男人——康介、平太郎和他——咬着牙抱成团熬过了最艰苦的日子;就在平藏以为生活会转向正轨的时候,康介却带回来两个人,就是离异的笠间美贵子和儿子勇作。美贵子到现在依旧没有登记入籍,平太郎和平藏乐得不必真正称一个陌生女人为母亲,康介倒也没有强求他们改口——那为什么今晚、偏偏在母亲生辰祭这一天,就会说出“这是对母亲说话的态度吗”这样的话来呢?

平藏跪在佛龛面前发呆。对于笠间母子,虽然没有感情却也说不上厌恶,完全可以当做是没有见过面、寄住在屋檐下的远房亲戚——这样一想倒还能做出表面上的和平共处,甚至在兄长针锋相对时拉一拉架。

勇作那种态度……并不难理解。

唯一让平藏胸口发闷的,是父亲已然忘记今天是母亲生辰这件事。才仅仅三年而已,在那个人心里,美贵子已经全然取代了与他一起支撑起初鸟轩、生养了两个儿子的母亲吗?

他望着佛龛上母亲生前的相片。由利荣是很典型的大和抚子*,温柔沉静,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都花在家务、初鸟轩的料理和平太郎平藏兄弟两人身上。“不要着急,慢慢来”是由利荣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牵制康介和平太郎坏脾气的缰绳——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和兄长之间也会有矛盾口角,但总会被轻而易举地化解。平藏曾视母亲为最值得尊敬的人,为那小小的身躯里包含着足以克刚的柔韧和平静。

“我很羡慕……”

意识到自己喃喃出声后,平藏苦笑起来。他羡慕什么呢?有时候是羡慕兄长,因为有着经营酿造业的天赋,高中毕业后就凭借酒厂得以立身;有时候又是羡慕远山家,同样是有着兄弟姐妹的家庭,却浮着截然不同的、温暖的空气。在这样的心境影响下,一天天过去、越来越不想回家,也实属正常。

想要离开这个家。

已经默念过无数次的念头,如今又清晰地滚在舌尖上。只要高中毕业、考上千里之外的大学,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至于如何靠自己生活,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成问题。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两年的路要走。

“对不起,妈……实在是很想离开这个家了。”

相框里,执着一束抚子花侧身浅笑的由利荣正温柔地凝视着他。


———TBC———


注:


夏目漱石与羊羹:夏目漱石写过自己爱吃羊羹——“在所有糕饼中,我最爱羊羹。即使并不想吃,光是那表面的光滑、致密且呈半透明受光的模样,怎么看都称得上是一件美术品。尤其是泛蓝的熬炼方式,犹如玉和寿山石的混种,令人感到十分舒服。盛在青瓷皿中的蓝色羊羹,宛如方从青瓷皿中出生一般的光滑匀润,教人不禁想伸手抚摸。”

大和抚子(やまと なでしこ):被用作性格文静,温柔稳重并且具有高尚美德的女性的代称,也一度被日本政府作为宣扬父权社会意识形态遵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的传统日本女性的符号一般的存在,少数时候也被用来广义地代指日本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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