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岑山下小红猴

【诸位好,我还是那个CK】
【卡斯滕•拉米劳人蜜颜粉球技黑】
【FCK-凯泽斯劳滕死忠】
【2002届本命】
【1954届花痴】

【不像小说的小说】脱罪(完)

写在前面:写一下我想写的东西。不是足球同人。




很久以前,在我很迷纳博科夫那会儿,曾经想象过有人对我说“你是我的生命之光,你是我的欲念之火,你是我的罪孽”的场景——我应该是会装作全然无辜地笑着,内心感动情热如岩浆,然后给他一个吻。

后来到了真有人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之前都是在瞎想。

一点都不感动。

还毛骨悚然。

 

我在操场上跑圈,何塞打来电话,操着一口马德里普通话问我晚上在后海有个什么国际青年跨文化交流角要不要一起来。听着挺高大上,实际上就是一群留学生扎堆儿喝啤酒侃大山。搁平时我就张口回绝了,不过当时正好也没什么事儿,加上何塞说今晚的酒算他的,于是我就转头往后海那边跑。我这么穷,便宜能蹭一个是一个。

到后海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何塞出来接我,一身上赛季的皇马主场。打眼儿看过去,卡座里或站或坐的都穿着球衣,看来是下午刚踢了一场友谊赛。何塞的几个球友我认识,都是平常能在操场碰上的,剩下的何塞给做了介绍,然后大家就继续该吃吃该喝喝用蹩脚的英文中文瞎扯淡。

酒吧里空调不开,据说是还没入夜呢省省电。我嫌热,就拎着酒出去靠着栏杆跳戏揽客小哥。一会儿一个切尔西出来了。黑人,高高瘦瘦目测一米九多,光头。

很好,这很扬克尔,除了黑点儿。

嗨。他说,英语带着阿拉伯口音。

嗨。我说。切尔西?我以前很迷巴拉克和舍甫琴科。

我是特里的球迷。他笑了。我是马克。

米夏。

何塞第一次带中国女孩来聚会。看着你挺特别,我认识的中国女孩都不看足球。

我摇摇头,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更多的——我伸手勾了两个引号——中国女孩。

马克是苏丹人,在这边读脑认知的博士。剩下的时间里就着啤酒和后海沿来来往往的人群,我们的聊天话题从足球扯到女性主义和女性文学,又跳回即将开始的欧洲杯美洲杯,然后是在世界各地的旅行见闻与殖民地经济。月亮越爬越高,水边的蚊子开始猖獗。在我打死了第五只想往我脸上撞的飞行员后,马克问,我能加你微信吗?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这并不是不可接受的理由。某种意义上,相比弯弯绕绕,直截了当的人我更中意。

于是交换了微信号码。马克说,你很有意思……很聪明。

我笑一笑,中国人往往觉得女性聪明是件可怕的事。

马克说,男人应该喜欢聪明的女人。

一只载满了观光客的脚踏船穿过桥洞,伴着嘻嘻哈哈的笑闹声飘开去。

马克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姑娘。

那是因为你交往过的姑娘还不够多。

吃掉糖衣,扔回炮弹,这是十八岁之后我最喜欢干的事之一。

 

第二天是周末。我毫无压力地带着酒精的感染睡到了十二点,然后被电话拉起了床。马克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嗨,米夏,我们明天下午五点和墨西哥留学生有场友谊赛,你愿意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吗?

我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是从哪里搞到我的手机号的?

秘密,不可说。来吧?那明天到了球场给我电话。

哦,明天见。

我挂上电话,心想电话号码这事儿肯定是何塞搞的鬼。翻了一下微信未读,果然看到西班牙人一大堆表情包轰炸中裹着一条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亲爱的米夏埃拉有人一定要问我要你的手机号如果我不给你他就不当我的足球队教练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实在没有办法小天使小甜心你一定要原谅我爱你么么哒!

来中国两年仍然在乱用俗语的西班牙人一如既往地甩锅甩得飞起。

能和我聊一个小时女性主义的人大概不是什么坏人,我想,大不了换手机号。

国际留学生联队和墨西哥留学生队的比赛堪比德国单方面殴打圣马力诺。我坐在场边阳伞下,看着墨西哥帅小伙儿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心想估计他们再也不想来了。这种留学生活动一般很少有中国学生旁观,我一个黑毛黄皮坐在一群黑皮黄毛中间格外显眼,于是就有人来搭讪。中场休息时马克走过来,汗流浃背得简直像一条鱼被甩到了岸上,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说,觉得怎么样?

很热,但比赛还不错。我说。你不是教练么?居然也亲自下场踢球。

要给墨西哥人一个下马威啊。

马克是个不错的前锋。这种身高和跑动风格,与其说是扬克尔,倒不如说是扬科勒,至少制空权全都在他手里。我有点可怜墨西哥队的门将了。

下半场你还上吗?

不了。他说。刚才我看见有人过来跟你说话。我认识那个人,他是个天主教徒,不可靠。不要给他你的微信和电话号码。

真遗憾,我还挺亲近天主教徒的。我回答。你是什么,无神论者,还是穆斯林?

我来自苏丹,苏丹是阿拉伯国家,阿拉伯人基本都是穆斯林。

接下来他一直在我的右侧坐着,直到比赛结束。汗水源源不断地从他闪亮的脑袋上落下来,在塑胶跑道上摔碎。

 

我的亲爹导师又给布置了一篇论文。自打我跟他说了打算出去读博士之后,他就一直按着我写论文发论文写论文发论文,比我爹还紧张,一副时间不够用了你怎么还在玩儿的忧心忡忡模样。其实这样我特害怕自己会害得他脱发,毕竟我导师是个颇英俊的男子,万一搞个花雕多可惜。

交了论文整个人终于又进入欢脱周期的我溜溜达达下楼散步,这时候收到马克的微信:我想听听你对于荣格的评价。

这有点纯属没话找话,毕竟荣格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谷歌一下就知道了。不过鉴于过去几天里每次微信聊天都是以极没营养的问题开头但过程很有营养,我还是站住了脚开始论述荣格对我完全没多大用处。

马克算是我微信好友列表里较为特别的一个存在。因为除了他之外,30岁以上的男性就只剩我爹我导师我的教授们和一些亲朋好友。是的,这位苏丹博士下个月要过他的33岁生日。那会是他在中国度过的第三个生日。代沟是肯定会有的,譬如马克把婚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关于这一点我很不认同。此外,关于宗教的一些看法也常常能引发一场争论:我是个亲天主教有神论者,他是个穆斯林——若不理会温和与激进的划分,在攻讦对方宗教的教义方面无论我还是他都不会手软。

马克有时候会给我发古兰经的片段,然后我理所当然地挑出自己不认同的点,用圣经和马克思理论砸回去。那个时候我陷于与同类争论所带来的迷幻快感而忘记了我爹早些年给出的箴言——“永远不要和穆斯林混在一起”,当我想起来的时候,却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马克说,为了你脑子里那些奇思妙想和清晰的逻辑,我喜欢你。

谢谢,我说,我只是热衷于想一些东西而已。

现在当我遇到某个问题时我乐于听你的想法,米夏。我真的喜欢你。

真可惜,可是我喜欢足球。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很快被街边做活动的七度空间吸引了过去。

 

晚上十点多我趴在床上看书,马克的消息又像往常一样来了。不寻常的是,这次并不是以天气、食物或者书和杂志挑起话题。

马克说,这些天我不能好好写我的论文,我无法静下心来专注做事。

我说,是因为你实验室的空调坏了?

马克发了个哭脸。不,是因为你。因为我每天都在想着你。

我意识到谈话开始触及到我想要避开的区域。很遗憾你生活中没什么其他有趣的事情。

我知道你可能有点为难但是我必须对你说。我爱上你了。现在每天闭上眼睛我都会看见你。有时候我差点就不能好好地做祷告。那都是因为你。

我并不知道自己如此……罪孽深重。

罪孽并不在于你,而在于我。我爱上了你,你就变成了我的罪。懂我的意思吗?你的出现是一种罪过,因为它让我犯了错。

……算是某种尖锐到伤害了其他人的罪吗?如果不是,那我觉得无可厚非。以及,我并不太想在你的生活中成为一种罪孽,这指控有点严重。

你引发了我对女人的欲望。为此我不得不每天惩罚自己。我不应该每天想着这些事情。我的神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这就有点尴尬了。你的意思是说我成为了你性幻想的对象?

可以说是。

……呃,我宁愿你没有告诉我。现在你成功地吓到了我。

我不能对自己说谎,也不能对你说谎。你知道,在结婚之前我是不可以碰任何女性的,除非我被人逼迫……但现在我想要你。这是违反教义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等等,你是在把自己的自控差归咎于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罪孽。

所以我现在成了什么,撒旦吗?

是的。我感觉魔鬼冲进了我的心,正将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看着手机里不断往上刷的消息,感到今晚的对话完全不可能顺利地进行下去了。与我同住的包子说,你的脸色真可怕,是谁惹你生气了?

我摸起手镜,在里面看见了一张阴郁的面孔。

我把事情简单告诉了包子。包子很困惑地表示,他爱上你本来就不是你的错,这么简单的逻辑为什么有人会纠缠不清。

谁他娘的知道呢。我咬牙切齿。手机还在不断震动,马克的消息几乎都是在说古兰经如何教诲他们禁欲并远离女人。女人是魔鬼,这简直让我想起了那首歌。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包子很开心地唱了起来。

另一个室友阿维说,你要小心了。你还记得穆斯林一般是怎么对待魔鬼的吗。

一股寒气顺着我的腿爬上来。

我本来想反驳,但随即想起了中世纪基督教徒们焚烧女巫的史实。

我似乎闯入了比预想中更可怕的禁区。

手机再次震动。

我低下头去。

本来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应该自杀,或者对你采取什么措施。马克说。但我想,我们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

他说,和我结婚。

 

我请求何塞陪我一起去见马克,把所有这些事情说清楚。何塞有点难过地垂着眼睛,说,我没想到……早知道那天我就绝不会叫你去的。我说这种事情我自己责任多,跟你关系不大。何塞小心翼翼地抬手碰了碰我的肩膀,没事,我陪着你,没有人敢动你一下。

马克在约定的时间十五分钟之后才出现,带着一脸血和额头上一道明显的裂伤。他手里拿着一束扎好的波斯菊,轻描淡写地说,我刚才去ATM取钱,出来的时候有点着急,撞到门框上了。我总是忘了自己多高。

我抽了抽嘴角,从包里掏出纸巾和创可贴递过去。

马克说,我不用贴胶布,回去之后我会用黑茶敷一下,很快就好了。

我说,你需要去医院做个CT,排除脑震荡的可能。

他拒绝。

那么至少贴上这个。我把创可贴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尽管我对你把我称为魔鬼这件事很气愤,但我仍然不想看你因为感染或破伤风而丧命。

何塞很安静地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留给我和马克一点解决私人冲突的空间。一个很合格的保镖,我十分感谢他。

我开门见山,听好,马克。我不打算跟你结婚。我甚至完全不爱你。这对我来说很荒谬。我并非没有经历过求婚。你不能因为你对我的单方面想象就认为自己担负了与我相关的责任,更不能以此为借口要求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

马克说,可是我爱你。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的人。我无法表达对你的痴迷……你是我一直在找的那种伴侣。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

我可能成为任何人但绝非一个好妻子,更别说是你的妻子。你甚至都不了解我,怎么能够说你就这么爱上我了呢?

我了解你的观点和态度。

可是你不知道我喜欢吃奶油泡芙还是甜甜圈(哪个?不,我都不喜欢,所以你不用费心去记住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爱上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的,放在我这儿,我绝对做不来。我们才认识几天?

你可以试试和我在一起。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所有感情。可是很抱歉,我另有所爱。

噢。

对面的人看起来有点惊讶,但随即说,没关系,你并没有结婚。哪怕你订婚了,也还有一个试验期。你可以随时解除婚约,没错吧?

这就是你对待婚姻的态度吗?我感觉自己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宗教赋予你对待婚姻的态度吗?

……或许我不是践行教义的好例子。

的确你不是。像你说的,人的天性中有对欲望自由释放的诉求。但你的宗教并不允许这一点。之前我还十分奇怪为什么直到三十二岁你依然单身并且是处男,现在我知道了。我没有恶意,但你的教义的确十分不人道。

他有点无奈地摸了摸鼻梁。

就没有任何一点能让你同意嫁给我的可能吗?

他的手探过了桌面,隔着躺在桌上的波斯菊扣住了我的右手腕。一直关注着这边的何塞瞪大了眼睛似乎要跳起来了。

我用左手摘下了眼镜。

马克,我很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触碰我。现在请你放开我的手,否则我会磕碎这副镜片,并用它来攻击你。

他放开了手。米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感受……我很抱歉。但是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我不会的。我重新把眼镜戴好。没有人能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不,我不是在强迫你。对不起,我会保持距离。不经过你的允许……我不会再碰你。

一阵沉默。然后马克开始说起他到中国来之前的事情。

在我的家乡,30岁还没有结婚是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我的同龄人早在20岁出头就结婚了,并娶了几个妻子。我想专心攻读自己的学位,所以有点耽误了。我本来想和我一个表妹订婚,但她说我对她而言只是哥哥。后来她嫁给了我一个堂兄。我还有很多个表妹,但她们都差不多。她们不像你,米夏。

如果这场对话不是发生在这样的情景下,我会很乐意说一声过奖了。

后来我到了中国,攻读博士学位的同时也教课。有一个学生爱上了我,向我求婚,我拒绝了。她说有人在追求她,但她一直在等我。我说,如果再有人向你求婚你可以考虑一下,因为我不会娶你。我并不爱她。

因为你不爱她所以你不娶她?

是的。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爱你却可能答应你的求婚?因为我是个女性,是个学生,没有固定经济来源?想想吧,马克,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你知道我对于这一切的态度。

我从他脸上看到了颓丧。我想我此刻的表情大约冷得像是赫布里底群岛的海礁。

我不希望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同样,我也不会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我说。马克,你是一个有趣的、博学的、充满活力并时而敏感的人。你是个很好的伙伴,或许是一些姑娘的理想丈夫人选。但我对你并没有除了朋友之外的任何感情。我相信,如果继续争论下去,很快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又是冗长的沉默。马克捂着脸,许久,才从指缝中低声说,好吧,米夏。我没想到你这样强硬。

只有在至关重要的原则问题上我会变得强硬。这是底线。

他抬起头来。

我会试着再和我其他的表妹联系。我现在必须要找一个妻子了。我已经无法消解我的欲望……又不能违反教义与妻子之外的人发生关系。我只想得到你,但显然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我的胃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对你未来的妻子公平吗?她会成为一个替身,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我不会告诉她的。他摸着胸口。你会永远在这里,在我一半心脏里。她将永远不知道。没有人会告诉她我爱的人是谁。

我握紧拳头。在桌面以下,我不得不把手紧紧按在腿上。

我无法理解。你这是在欺骗你的妻子。你无法给她幸福,却只因为自己的意愿就要求她来迎合自己的……需求?这太荒唐了,你不能这样。

因为我不够幸运,无法得到你。我发誓,即便在我结婚之后,我也会一直一直想到你。我会想见到你,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会始终保护你。我爱你,我对你负有责任。

我努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情绪。我不是你的责任,你的妻子才是。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没有人和我站在一起,我绝不会相信这些所谓保护的鬼话。

马克笑了笑。米夏,现在我才觉得你的确是比我小十岁的。平时你看起来成熟得有点过头。你现在还有点年轻。我会尽我所能照看你……如果你不能够顺利取得硕士学位,我会帮助你。未来你想要去什么地方,我也会帮助你。

这是什么,利益交换吗?我站起来。不,不劳费心了。我对自己的学位毫不怀疑。现在我倒是十分担心你那可能成为你未婚妻的表妹,她未来的丈夫不爱她并将欺骗她。她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一个。

何塞走到我的身边。

马克摇摇头。

米夏埃拉。他说,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过于理想化。男人不一定都深爱他们的妻子。你救不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

 

那天之后我一直被一些问题所困扰着。男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女性真的能够毫无保留地与他们缔结婚约吗?她们会否自以为了解自己的枕边人并对他们深信不疑,却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对方的三心二意于无意中伤害?婚姻是女性的归宿吗,或者,真的就是一座坟墓?

这不是我第一次思考这种问题。只是,从前我所做的,都是基于自己的立场而进行的分析。我从未认真考虑过全人类……或者按照马克说的,我能够拯救“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吗?

有时候我们会被标签蒙蔽双眼。我们会以为中国男人有许多直男癌品种,然而事实上剥离了国籍和种族乃至宗教地域这一切外资条件,我们看到的,或许也仍是一样的。轻信或者盲从,也许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结局。因此我感到恐惧,不单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和我一样的、不一样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女性。

我感到惶惑。

那些夜里我祷告着入梦。然而当我醒来,我记起了他们如何对待童贞的圣母和抹大拉的玛丽亚。

我被逼入了死角,无处躲藏。

 

一周之后,我下了晚课,在操场附近碰到了马克。有点尴尬的相遇。马克问我可否在学校里散散步,他有些事情想要告诉我。我选了离操场不远的一条长椅,这里人来人往,且灯光也不至于昏眛。不得不承认我是有些害怕的,即便在一些时候我能够豁出去做一些平日里绝对做不到的事情,但那不代表我神经过于大条。

马克说,我每天都在这里等,希望能遇到你。

我说,真不幸,恐怕你白白浪费了很多原本能踢球或者做论文的时间。

马克说,当我满脑子都是你的时候,我无法专心踢球或者做别的。

好吧。那么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跟我另一个表妹联系过了,她说她会考虑两天,明天给我答复。

我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其他什么。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应该会的。

那么等你们结婚时我会送上一份礼物。

我更希望你能参加我的婚礼。如果她答应,我会返回苏丹结婚。然后我们七月底回到中国来。

……我希望见到她。我想她会是个很好的姑娘。

远远不如你。

马克。你知道这样的话最好不要再说了。你即将有个未婚妻。而这不是应该对身为朋友的我说的话。

可是事实是无论我和谁结婚,你永远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胸口。

我叹了口气。你让我无话可说,马克。

我真想知道是谁那么幸运,能得到你的爱,和你今后的陪伴。

一个普通人而已。

这段对话就此打住。我们开始像以前一样聊一些都感兴趣的话题。但很显然,有东西横亘在我们中间——一种名为尴尬的东西。谈话断断续续,难以流畅进行。

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我想去买点水,你要一起吗?我说。于是马克和我一起去超市。

小路穿过一个蓊郁的花园。在雪松高达垂落的枝叶下面,我的手突然被拉住了。

米夏。我听见马克在背后这样说。你知道吗?如果你给我个机会,你一定会爱上我。我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尽管我没有爱过谁。我知道如何讨女人喜欢。

或许对我没用处。我试图把手抽回来。你也说了,我和其他女性不一样。

我会陪着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去你喜欢的球队所在的城市,盖一栋房子,开一家书店,像你告诉过我的那样。我可以当个初中物理老师。你甚至不用工作,只管写自己的文章和评论。这一切我都能给你。

我闭上眼睛。

没有可能,随它去吧,马克,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

米夏,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听见他的声音靠近我。在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将要发生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我感到手臂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我应该绕路,走另一边的。

这是我被控制住时唯一的意识。很奇怪地一切都变得冰冷,我的身体,我的皮肤,我的血液,我的嘴唇。我的嘴唇发疼。

你救不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有个声音告诉我。

是的,或许我真的救不了她们。我想。但是至少我不会让任何人控制我。

永远不。

冒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我的右手剧烈地疼痛着。随后是我的嘴唇。我的嘴唇撕裂了,在风里灼烧,有腥咸的液体渗出来。随后我看清了一切。马克捂着脸坐倒在草地上,而我正大口大口呼吸,眼前发黑,浑身发抖。右手抖得尤其厉害。我知道我揍了马克一拳,大概是正好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有点麻烦了。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体内充斥着暴力因子。有了第一次动手,或许我很难克制住自己第二次挥拳。这和家暴难以被制止是同一个原理。我厌恶这样的自己,但,很显然,刚才这种本能救了我。

马克站了起来,没有任何摇晃。我知道,我刚才之所以打倒了他完全是因为出其不意,而不是力气有多大。我攥紧了拳头。

马克向我走过来。

站住。我说,抬手抹掉嘴唇上的血。那真疼。

他如我所说地,站住了。

我的头腔在轰鸣。马克在我几步开外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整个身体叫嚣着沸腾着,如同咆哮的海水。

意识抽离于身体之外,冷冰冰地想,真烂,血沾到衣服上了,我喜欢这件衣服。

当我终于能听清那个男人在说什么的时候,我发觉他不断念叨着的是米夏对不起我真的非常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不起……

我说过,没人能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

不……我没有在强迫你,可是——

因为失去自控而爆发的情不自禁?我听见自己的嘲笑声尖利失真。还是说,魔鬼对你的吸引力如此之大,以至于你甘愿冒着被魔鬼玩弄的危险也要去拥抱她?

我在黯淡的月光下看见了马克脸上受伤的表情。

我爱你。他说。

我想知道,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去伤害她吗?我舔了舔嘴唇,疼得抽紧了脸上的肌肉。你看,你咬破了我的嘴唇,还伤害了我的感情……或许你完全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就像你不觉得有必要考虑你未婚妻的感受一样?

米夏——

女人对你们来说,就算再聪明,再独特,也是不必考虑她们情感的“女人”。

我竖起了自己全身的刺。那时候我感受到了无尽的悲哀,却没有时间去解读自己这种情绪由何而来。只一点,我在那时候有了某种决心。

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第二次。我说。你曾经得到了我的信任,为你的善解人意和学识渊博。而现在我不得不认为我错付了信任。

我很抱歉……

你承诺过没有我的允许你绝不碰我。这让我极其没有安全感。或许我应该为动手打人向你道歉,但是我不想,那是正当防卫。你知道吗?我可以当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无所谓,我不在意。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朋友。朋友是不会借由爱的名义互相伤害的。你或许觉得我有罪,但我是清白的——在法律、道德和上帝面前,我无罪可言。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当场走掉。或许是仍然对马克抱有一定的好感,或许是相信他不会再做过分的举动。

然后空气陷入了无声静默。细小的虫鸣渐渐进入我的耳廓。我的身体开始回暖。夏天回来了。

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米夏。

我抬起头。

米夏。我向你道歉。为一切我所做的……让你感到被冒犯的事。

我的舌头抵着自己的下牙床,试图停止颤抖。

对不起……你说得对。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他似乎是在笑。这么说,我永远失去你了。

我试着笑了下。依然会扯到嘴唇上的伤口,但这值得。

不……实际上,你从没得到过我。

我感觉自己在打一场漫长的战役。

或许你真的擅长与女性调情并奉承她们、讨她们欢心……但那不是所谓的爱。

而现在我终于快要赢得最终的胜利。

作为你曾经的朋友,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够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你的妻子身上……而不是一个你误以为自己爱上的人。并且,不要再那么轻易地定一个人的罪。不论是他人,还是自己。

我按了按自己的嘴唇。校医院的急诊是开着的。我需要消毒处理。但在那之前——

很高兴曾经认识你,马克。我说。再见。

 

在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马克。我仍然去操场跑步,应何塞的邀约去参加一些聚会和派对,不过没有再去看联队的比赛。我想,就算见了他,倒不会很尴尬,只是可能会觉得右手的关节会痛。

同样,在那之后我开始真正思考关于女性的一些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试图去掌握另一些人,然后就会有反抗。但反抗的开端是意识的觉醒,正如女性政治权利的争取是源于一战时期女工们对于生活现状的不满。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至少现在的时代相对于维多利亚后更加宽松,允许一些不同声音生发;但同样,身为独立社会个体的女性仍然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这与当年坐在缝纫机前想要进到国会下议院的女工们处境没有本质不同。而我所希望的,想必也是很多女性所希望的,就是能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被任何人控制,不被任何人操纵,自己成为自己的主宰——完全地,各种意义上。

 

至于我爱的人?

他已经结婚了。还有两个漂亮的、瓷娃娃样的女儿。

你看,这是我的底线。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了。我爱你,与你无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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