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岑山下小红猴

【诸位好,我还是那个CK】
【卡斯滕•拉米劳人蜜颜粉球技黑】
【FCK-凯泽斯劳滕死忠】
【2002届本命】
【1954届花痴】

【名侦探柯南】淀川左岸物语·上之卷·清和(四)

写在前面:

A CP含关西组全员,大部分官配向,少部分逻辑拉郎向,极少部分原创向

B 含子世代与父世代故事,相关CP单章tag,不喜请跳

私设如山,因此而带来的OOC不可避免,食用请慎重

现实向,但不排除怪力乱神


前文传送门:清和(三)


————————————————

06

那件事情发生在午休。

他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踱着步,等隔壁班远山收拾好东西出来。西二高的学生餐厅供应的午餐还算说得过去,但倘若由初鸟轩服部家的儿子来评判,只好落得一个“一言难尽”。为此,平藏总是从家里带便当,与同样对学生餐厅敬谢不敏的远山上天台消磨一整个中午。

大约是慑于他一贯的不苟言笑,嬉笑着结伴经过的女生在擦肩时也小心翼翼地收了声,还报之以说不清是敬畏还是畏怖的疏远眼色。平藏多半是不在意这些细节的,但偶尔也会平常地抬头瞧一眼,这时候就引来三两声意味不明的抽气——只有相熟的男生和自己班组的女同学笑嘻嘻地来打个招呼。

“你把大家吓得够呛。”

拎着便当袋的好友终于出现,终结了当下奇异的沉默。有时候他也会怀疑,每次远山都迟迟不出门,只是想躲在教室里看自己的笑话罢了。

“太慢了。”

“今天便当比较重。”

远山又摆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脸。这样的表情是平藏最为警惕的,它往往预示着状似纯良的友人又在暗自算计人——而那个被算计的对象,一多半的可能就是自己。

“重?”他想了想,皱起眉头,不赞同地往后一闪,“你又带了我的那份便当?”

“做五人份和做六人份也没多大区别嘛。”

“说得轻松……亲自下厨的又不是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平藏还是接过了远山从袋子里拿出来的、裹着黄色波点手帕的便当盒。“从小一起长大”既是有利条件,又是劣势身份:远山家从来不会和他见外;但同样,自己家的那些暗流也瞒不过远山的眼睛。自从知道美贵子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之后,远山带来的便当经常就多一份了。

“光希乐意得很呢。”

远山一本正经地说。但平藏知道这家伙多半在夸大事实,或者又在中间捣了鬼——光希自己可能还没有什么想法,远山却屡屡有意无意地暗示“快考虑一下做我妹夫”。平藏也不至于迟钝到全无所察,没想到点破之后远山反而更得寸进尺,直接肆无忌惮地把这一期望摆到台面上来了。

真想揍他一顿,平藏面无表情地腹诽,明明从小到大他远山银司郎才是更像狐狸的那一个,却在国中时候跟着起哄把“狡狐”这样的绰号安到自己头上。最让平藏无可奈何的是,远山银司郎一向是乖顺懂事的尖子生模样,在家是靠得住的长子,在校是人缘颇好的风云人物,在弟妹面前又是值得信赖的大哥——脸上总有三分笑,任是谁都不会轻易把他当成是隐藏怪。

“说回来,很快就到她的生日了吧?”一直麻烦光希到底十分过意不去,又不想专门为此跑去道谢,平藏只好找机会把礼物准备得厚些。不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罢了。“为了这些便当,也得好好上心。”

“你随意就行啦……今晚来我家打电动?我还约了樋口他们。”

“方便吗?”

两人朝通往天台的楼梯走去。

“周五嘛,爸妈要去京都看能乐。”

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一声尖利的惨叫,紧接着又是一片凄厉的叫喊。整个走廊都吃了一惊,学生们纷纷下意识地寻找声音来源,紧接着发现最靠近楼梯间的二年A班前后门都砰砰地被甩开,面无人色的男生女生跌跌撞撞推搡着摔了出来——

平藏早在惨叫声爆发的第一时间拨开人群冲到了A班门口,正好撞上了破门而出的几个学生,额角被狠狠敲了一下。随后赶到的远山掺了他一把,两个人一齐朝教室里看去。

已经被冲撞得一片狼藉的教室中央蜷缩着一个女生,看得出来仍在微微抽搐。尖叫声来自她身边跪着的另一个女孩,后者明显吓坏了,抱着自己的脑袋嘶声大喊。另一边,四个女生抱成一团颤抖着不敢上前——或者说,三个人抱着中间的那个。平藏认出了剑道社的今枝,随即发现被女孩子们当成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的、唯一还站在原地的人,是池波。

他将堵在门口的男生一把推开跨进教室,注意到窗台、讲台和后面的储物柜都被惊慌的学生们占据了。远山已经在指挥走廊上尚未受惊过度的学生去通知班主任和保健室老师;平藏试探着走近以池波为中心的四个女生,以免惊吓着对方。这时他终于嗅到了呕吐物的味道。急病,他想,癫痫或者是其他什么——

“别过去。”

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池波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说话的声音仍在发抖,却听得出是在极力保持镇静:“下田……在吐血,叫……救护车!”

他看向池波紧紧扣在自己臂上的手指,瞧见了指缝和手背上那些猩红色的液体抹开后的痕迹。他原以为池波手掌心的潮湿是源于受到惊吓,现在看来……

“远山,救护车!”他立刻朝正在疏散四周学生的友人喊话,后者迅速指派另一个机灵的围观者去打电话,“A班所有没受伤的人,除了我周围这几个其他全都离开教室到走廊里去!”

现在他看清了整个形势。躺在地上的是A班代表下田小百合,旁边已经吓坏了的是弓道社一个姓西宫的女生。便当扣翻在尚站立的桌子上,踩坏的饭团和腌菜散了一地,显然下田是吃到了过敏或者有毒的东西。

不,应该只是有毒。过敏会导致窒息和肿胀,会致使意识不清,但不会立刻使人吐血:上消化道出血,有可能是什么?

扣在手腕上的指尖陷得越发深了,虽然不至于疼得无法忍受却也难以忽视。他不敢贸然去翻动倒在地上的人,只好转身握了握池波的手:“你还好吗?”

池波摇了摇头,快速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你流血了……”

平藏这才意识到额角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想来,刚才是被冲出门的A班男生撞到了门框上。

“不要紧。”他安抚地点点头,“老师们和救护车马上就会到。”

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里,下田被老师们送上了救护车,受惊过度的西宫也被带去了保健室;池波、今枝几个女生和平藏都被当做知情人叫去了教员室了解情况。在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池波的讲述中,事情渐渐呈现出全貌:下田和另一个一直抱住池波的女生小出一向一起吃午饭,今天午休时,前两天和下田闹过矛盾的西宫希望加入两人的午餐组合,并给了下田一个苹果想示好;下田打开便当盒吃了几口之后开始吃苹果,三人一起聊天,其间下田还从小出和隔壁桌子今枝的便当盒里挑了几段酱菜;过了没多久,下田忽然瞪大眼睛站起来,开始掐住自己脖子,随即开始呕吐、咯血,然后倒下去了。

平藏立刻抓住了其中的关键:“便当和苹果?”他意识到那些东西还在教室里,如果里面有毒——

“在这里。”远山将两个塑料袋放在了教员室公用桌子上,“我把每一样东西都分类了。”

“你没用手直接碰吧?”

远山回以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

“下田同学有没有对什么东西过敏?或者是,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干净——”

“这是中毒。”平藏打断了教导主任的疑惑,“咯血症状虽然也可能由过敏引发,但不会伴随大量呕吐……或者说,那种会导致咯血的过敏症状与下田的表现性状不符。”

“下田的理科成绩很好,”池波在一旁补充,“平时她没有说起过自己对什么过敏……即便那些便当里有什么她过敏的东西,也肯定不会贸然去尝。她不会这么做。”

教师们面面相觑。平藏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但是现在池波和自己已经把事情说得非常明白了,他们现在所忧虑的应该是更为要紧的事情才对。他明白自己在这个事件里扮演的角色实在可有可无,本不应该做出这样的提议,可是——

“报警吧。”

“报警吧!”

他转过脸看了看提出了同样建议的池波。女孩子苍白的脸依旧没有恢复血色,但比起之前更为坦然,甚至还有闲暇一手一个地安抚着丸之内和今枝。

“池波同学,服部同学,”已经额头冒汗的教导主任面色青黑地瞪着两人,“你们说报警……这是什么意思?”

“不论是不是一场意外,眼下这场事件已经闹得整个二年级的学生都知道了,想掩盖都掩盖不住。”平藏做出了自己的分析,“况且,我们也需要一个让大家安心的说法……或者,这个结果可能不能让任何人安心,但至少不会因此产生些奇怪的风言风语。”

他用余光观察着身侧的池波,发现对方抿了抿嘴。没等他仔细去想池波这个小动作有何深意,女生已经对他的意见表示赞同:“西宫的苹果……应该是在学校餐厅里买的。至少我们要确保,学校餐厅里的东西不是罪魁祸首。”

“餐厅的校工们工作很认真,会洗不干净苹果吗?”

二年B班的班主任小声嘟囔着,被教导主任瞪了一眼后立刻收声。

原来学校宣称供应给学生的水果是无农药作物……是假的吗?

教师们聚在教导主任周围,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从几个老师欲言又止的模样来判断,想要报警与想要用其他办法掩盖这次事件的人大约对半分成。平藏知道想要达成一致还要花点时间,于是不引人注意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到了远山身边:“关于下田、西宫和小出,你知道多少?”

“下田小百合和小出绘里香从国中开始就是朋友,”远山配合地压低了声音,“下田有个哥哥大悟,刚刚从咱们学校毕业……西宫晶子是下田哥哥的女朋友。”

“……你认识的人真不少。”

“刚才从A班打听来的。”

远山这么说。瞥了一眼挚友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平藏再次为对方那超常的信息触角而暗暗惊讶,虽然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光希曾经开过“如果哥哥去做私家侦探,整个大阪都不会有搞外遇的人啦”之类的玩笑;尖子生远山银司郎当然不会屈尊去做这样一份没前途的工作,但这话倒是一针见血地挑明了他的能力。

“原来如此。”

“你在怀疑这不是个简单的食物中毒吗?”

“只是觉得,如果是学校餐厅员工失职而引发的意外……也未免太巧合。”平藏回忆着A班现场的状况,疑惑渐渐浮出水面,“一个没洗干净的苹果,果皮上残留的农药不至于浓到让人立刻呕吐窒息。”

“那也要看用的是什么农药吧。”

“如果学校真的敢用喷洒了高浓度农药的苹果冒充纯天然产品供应给学生……这次的事件,PTA不会善罢甘休的。”

远山点了点头,不无讽刺地笑了一声:“不过照眼下的状况看……PTA肯定不打算善罢甘休了。”他朝从方才起一直没做声、站在池波后面的丸之内微微扬了扬下巴,“别忘了,丸之内的父亲就是这一任PTA会长。”

从丸之内仍然惊魂未定的模样来看,丸之内会长很快就会知道今天发生在学校的事情。平藏朝教导主任看去,后者还在一群教师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想对策。没有用的,平藏想,对于坚信“学生的利益高于学校”的PTA家长群体而言,出了这样的事,想要大而化之是不可能了。

远山以手肘捅捅他:“你怀疑西宫借着和好的名义做了手脚?”

“说不好。”平藏摇了摇头,将目光落在了房间内一旁的四个女生身上,“从时间上来看无法判断,只能说如果学校餐厅不是责任方的话,下田的便当盒、水杯乃至课桌上都可能有毒物。”

“……A班——不,进出过A班的所有人都有可能?”

理论上是这样的。平藏沉思着,注视着正在低声与今枝交谈的池波。按照池波的说法,池波、今枝和丸之内都是被无辜波及的人。但即便如此,单凭一面之词也无法判定三人就与这次的事件全然无关。

池波……他望着个子高挑的少女。她不是会卷入此类事端的人……虽然他和她也并无多少交集。那么热血冲动的个性,如果和下田有了矛盾,应该是会直截了当说出来的类型。然而这只不过是他主观的判断而已;她是否清白,只有去证明才知道。

“池波大概只是个单纯的目击者吧。”他的沉思引起了挚友的注意,远山轻声说,“如果她知道内情又不想暴露于人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可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说话……回应问题,提出建议,支持报警。相比之下,另外几个更可疑。”

平藏眨了眨眼。“但愿如此。”

远山看了他一眼,嘴边一丝一闪而过的笑:“她是出了名的热心……安田不也是为了这个才想拉她进剑道社么?只不过她从来没答应而已。池波不太可能与这个中毒事件有什么关联,服部,你放心吧。”

友人脸上太过明显的调侃意味让他有些窘迫。平藏干咳一声,尽量做出一副毫不心虚的平静样子瞪回去:“别说那些没用的。知道西宫和下田之前为什么起冲突吗?”

这次远山小幅度地摊了摊手。平藏没想到远山也有情报收集不完整的时候,悻悻地站了一会儿,只好趁着教师们没人注意的空隙朝池波的方向走过去。

今枝最先注意到他,冲他点头致意;丸之内和小出都与他没什么交集,见他过来,就往旁边挪了挪。池波蹙起眉头,小声说了句“抱歉”。

他一时没弄清女生的用意:“为什么要道歉?”

“无意中把你也牵扯进来……耽误你吃午饭了。”

池波说得诚恳,平藏却不由发笑:“你还能惦记着吃饭?”

“只是很惊讶……却并没能影响胃口。”

“真厉害啊。”

“在家的时候……道场里会生出各种各样的伤,也不是没见过吐血的人。”池波牵了牵嘴角,“我只是没想到,学校里也会出这样的事。”

谁都想不到学校里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件。

平藏想了想,决定单刀直入地提问:“西宫和下田吵架的原因,你是否有所耳闻?”

他本不指望池波给出具体答案。毕竟,她看起来似乎不是会和朋友八卦同班同学私事的那种“女高中生”——

“西宫和下田前辈……就是下田的哥哥曾经是男女朋友,”池波回答,“但是前些日子两人分手了。大概是下田前辈在大学里认识了更可爱的女生,就提出了分手……之前绘里香说过,西宫大概是失恋后责怪下田将哥哥介绍给自己,说了一些坏话,两人因此吵了起来。”

“是这样……你和小出很熟?”

“是小学的同学。”

既然如此,这样的消息来源相对可靠。平藏摩挲着下巴思索着:如果西宫将自己失恋的责任归到下田身上,倒是的确有可能生出深重的怨恨来。但是,她真的会采取在苹果上涂上毒物给下田的行动吗?如果下田仍不愿原谅……或者基于她们之间的了解,即便下田收下了苹果,却转手丢掉或给其他人,西宫的计划便会落空。因此,如果西宫是那个下毒的人,她必须要确保下田会把毒物送进口中才行——

“喂,你们几个!”

最终,教师们决定先将二年A班安排到音乐教室去上下午的课,同时等待医院急诊那边传回关于中毒的下田的消息。平藏和远山两个与事件干系不大的参与者被要求回到自己教室去上课,而剩下的女生们则必须留在教员室以备警察询问。

 “你……不要紧吗?”

他茫然抬起头,正对上池波的视线。

“你……一会儿需要去保健室看看,”池波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位置,平藏了解到她是说自己的伤口,“血流了不少,伤口可能不浅,会感染。”

“找点什么东西擦擦就好了吧。”

听到他这么说,她颇不赞同地皱起眉来。池波经常皱眉,但平藏这时注意到,池波的眉宇非常精致,眉峰浅且细长,颇像是红白歌合战上那些唱演歌的女歌手。

“男生。”池波低声抱怨了一句,转向名为小出的同班同学,“绘里香,手帕借我用下可以吗?”

被午休时间的突发事件惊吓到的小出立刻动手去校服裙口袋掏手帕,但随即一犹豫,又摇了摇头:“不……不行啊……”

“过后我会帮你洗干净——这家伙,不能让他带着一脸血在学校里走……”

小出咬着嘴唇,十分为难地往后缩了缩:“不、不是这个……其实——其实西宫给小百合的那个苹果……因为上面还有水……我、我拿手帕擦过……”

平藏很快便明白了小出的犹豫之处。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后背一悚,竟有些密密麻麻地渗出汗来。

他犯了一个……错误。

操之过急。

“没事,”他拽住了池波的手腕,“总之现在快要上课了,一会儿我这样去保健室也不会吓到谁的。”

女生仿佛吓了一跳般,定定地注视着他,末了又将目光落向被他抓着的手腕。

平藏讪讪地放开了手指。

“那不如……”池波想了想,又瞧向小出,“你把手帕给服部,正好让他帮你洗一下吧?万一上面沾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也不至于继续带在身上到处走。”

她怎么……

平藏堪堪按下内心的诧异。小出又犹疑了一会儿,才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从左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叠好的手帕。

远山已经在门外等了些时候。见他出来,对方脸上又浮起了意有所指的微笑:“你拿到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做多余的事。”远山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他们离开了教员室所在的走廊,在空荡的门厅里站了一会儿,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拐向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长廊,往一年级班组所在的方向而去。

翻越围栏时,平藏突然想到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逃课——远山也可能一样。他站在围栏下等远山跳下来的间隙,又想起之前光希为了买羊羹而翻墙去商店街的事。远山到现在还不知道吧?

“逃课,真刺激。”远山平稳地跳到草丛中,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朝他眯起眼睛,“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吧?你逃课的理由——”

“啊……这个。”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是原本叠好但现在已经揉成一团的小出的手帕,带着干燥的棉布质感。远山似乎想要翻看,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就收回了手:“我现在,最好不要碰它……对吧?”

平藏咧开嘴笑了。

“没错。”他将手帕揣回裤子口袋,“毕竟,说不好这上面是什么东西……只我自己碰就够了。”

“还亏你拿得到。”他们穿过西野商店街时远山啧啧称奇,“莫非你恐吓人家女生了?还是直接开口威胁?”

平藏并不打算把这其中的奥妙告诉远山。池波的反应速度超乎寻常,在他捏着她的手腕稍微用力之后,她居然能立刻意识到他需要那方手帕——至于她到底是否真的知道他要这件证物的用途……

她对自己倒是很放心。

原本他以为报警就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但眼下,平藏无法判定自己提出的建议是恰当抑或欠妥——既然如此,就要抢在警察找出全部线索之前解决这个问题。他正在进行的这场解谜行动,谜底是什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验证了猜想之后,如何让这个事件安全地收场。

脑海中莫名闪过池波皱眉思索的样子。

她一定也是这样期望的吧。

平藏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07

四月即将结束,之前那件将整个西二高闹得人心惶惶的中毒事件最后以PTA强制要求校方更换蔬果食材供应来源并承担中毒学生下田小百合所有医疗开销收尾。以丸之内会长为首的PTA家长们纷纷谴责西二高校方的欺骗行为,下田的父亲还情绪激动地表示这件事情不算完。面对这样的指责,从校长到教导主任,几乎所有校方管理层都抬不起头来;但无论如何,还是要陪着笑脸安抚,要低三下四地道歉——警方调查结果显示,包括餐后水果在内的很多食材来源确实有问题。

在这样一番学生与家长针对学校的信任危机冲击下,下田小百合中毒的真相就在舆论中慢慢模糊掉,到后来人们提起时,受害者就成了“真倒霉啊,吃了没洗干净的有农药的苹果”的可怜学生。

在那之后,学校暂时不供应任何生鲜果蔬了,而不少学生也对苹果敬而远之。一同经历了中毒事件的近距离目击者尚美和信惠,在她拿出从家里带的苹果时也会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们不是白雪公主,我也不是恶毒皇后,”静华无奈地蹙起眉尖,“尚美,阿信,难道以后永远不吃苹果了吗?”

尚美尴尬地摇头:“倒也不是啦……不过,还是……再等几个月再吃?”

除怕鬼之外又多了一样畏惧之物的信惠也苦笑。

静华将果核收进便当盒,打算稍后去清洗干净。

她的视线落在右前方空置的课桌上。作为中毒事件的发生现场,在小出绘里香转学后,同班学生们都颇为避讳这一带——即便是班主任叫人从仓库里换了一张全新的桌子来也无济于事。

有没有可能是大家对那天中毒事件的真相心知肚明,因此才有意避开的呢?静华时常这样想。这是无法求证的假设,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在放学后的路上拉住绘里香,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事后回想起来,整个事件里破绽太多,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判断出真正的加害者确实存在,也很快就能指认对方是谁;但静华一直抱着对周围人的信任——与其去怀疑身边确实存在着能够狠下心伤害别人的人,不如相信整件事单纯是学校的过失。

然而,服部向她指出了这种想法的天真之处。

“当她辜负了你的信任时,就无需再包庇她了。”

不苟言笑的男生将所有线索一一摆在静华面前:小出绘里香是羽毛球部里实力相当不错的右手选手,但取出的常用手帕却放在校服左侧的衣袋中;她证实自己在西宫将苹果交给下田之前曾经接触苹果,并按照她的说法,曾经擦拭西宫清洗过的苹果,但手帕却十分干燥,全无水渍;在所有人都不确定下田中毒的毒源从何而来时,她就已经说出“用手帕擦过苹果而害怕上面有毒”这样的话——

“最重要的是,”服部将封在透明密封袋里的绘里香的手帕拿给她看,“警方检测出苹果上的确有大量农药残留……如果按照小出的说法,手帕上应该会有清晰的农药印记。”

然而没有。

静华抿起嘴唇:“你怎么检验出上面有没有农药?”

“下午我没有上课,去了远山父亲的药店请他帮忙确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绘里香的呢?”

她因紧张和惊讶而嗓子发紧。面前的人略一犹豫,将手里刚买的的矿泉水递了过来:“这个给你。”随即,接着讲述自己的推测过程,“那个时候,你向小出借手帕要给我包扎……我注意到小出本来是要从右侧口袋里拿东西。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后来我也向远山求证过小出平日的习惯。再加上,她起初拒绝你时说的那一番话漏洞太过鲜明,我就想,如果能拿到她口袋里的东西看一下——”

“然后绘里香从左边取出了手帕。”

“——并且,是无毒的手帕。”服部点点头,“如果她真的只是担心因为擦过苹果而使手帕沾上了农药,就更不应该把手帕交给我……即便是希望手帕被洗干净,这样的事情,还是应该自己亲自动手来做的。”

静华明白了。绘里香的计划看起来更像是临时起意;又或者,她并没想要对下田痛下杀手,因此整个策划并不周密;再加上又有她和服部配合着卷进了事件,绘里香原本计划的结尾也彻底变了模样。

“你的推论,警察最后也会得出一模一样的吧?”

出乎意料地,服部摇了摇头。

“可能不会了。现在,警方被诱导着去检查学校餐厅的果蔬供应来源,等到他们发现自己追错了方向时,物证早就被处理掉了。”

小出绘里香身上的另一块手帕。

涂有高浓度农药,在擦拭中将其留在苹果表面的、作为作案工具的那块手帕。

这是一个简单却颇能混淆视听的诡计。在服部的推测中,小出绘里香事先准备了两块手帕分别放在两侧,一块用以涂农药,一块用于擦手或在旁人问起来时转移目标并误导。至于前置步骤,已经由一贯擅长搜集情报的远山向西宫和其他人打听过了:西宫希望与下田和好,但下田始终因为西宫讲了兄长的坏话而耿耿于怀,如此西宫只得求助于能说得上话的小出;小出建议西宫次日吃午饭时加入,并准备下田爱吃的苹果作为礼物——急于求得原谅的西宫对来自下田密友的指点言听计从,小出很顺利地得到了第二天的机会。

“可是……我仍然不能理解……如果是绘里香的话。”虽然与绘里香的关系并不如与尚美和信惠之间那样亲密,但多年同校同班的情谊仍深厚,静华并非怀疑服部的判断,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直接去问她吧。”

她抬眼望向提出如此提议的男生。后者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她看不懂那人眼中浮动着的情绪。眼睛大概是唯一能表露出服部平藏情感变化的地方,她注意到了,但为他那若有似无的怜悯而不悦。

静华在绘里香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对方。带着不知是为了反驳服部而生出的希望还是求一个证实而怀有的绝望,她直截了当地向绘里香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被拦下的女生原本无精打采地独自走着。听到静华的问话后,绘里香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却染上了浓重的哭腔。

静华缓缓松开了握着绘里香指尖的手。她的心往一个不知名的深渊里沉落下去。

所有来自于服部的推论都得到了证实,而唯一没有亲眼见过的物证——那块涂有毒药的手帕,也被绘里香自己从右侧校服口袋里掏了出来,外面还裹着小小的塑料袋。

“本来想给小百合一个教训,让她生几天病……也嫁祸给晶子那个笨蛋女人,谁让她得到了大悟前辈却又不珍惜……”绘里香边哭边说,“小百合也是……明明是我先喜欢上大悟前辈的,她却说我不够聪明,配不上他……但是我从来没想要她死……只是、只是想要吓唬她一下而已啊……”

人迹罕至的河畔小径上,掩面啜泣的绘里香和风里飞舞的花瓣都让静华产生了鲜明的不真实感。虽然如此说来稍显荒诞,但彼时她确实感到由衷的空虚——属于十七岁的、毫无征兆和由来的痛苦,恰在此时袭击了静华。

好难过啊……

绘里香的哭泣声仍萦绕于耳畔。

胸腔里不知何处尖锐地酸痛起来。静华攥紧自己的领口,领巾被粗暴地绞成一团——她慢慢地蹲下身,在不知疲倦地轻拍河岸的川流声中流下眼泪来。

“池波,外面有人找喔!”

“……好的。”

她从记忆中抬起头,眼眶周围还残存着酸涩湿润的感觉。借着起身的机会迅速抹了一下眼睛,静华端起便当盒,匆匆向教室外而去。

“池波。”

才刚跨出教室门槛,就听见了这些天来已经逐渐熟悉了的声音。服部靠在走廊窗台一侧,一如既往地身周无人。见她出来,他朝这边举手示意,还稍微笑了笑。向来以冷肃而闻名于学生之间的剑道部主将也会露出这般和善的表情,走廊上正在闲聊的几个女生因此暂时中断了谈话,面面相觑着交头接耳一阵,继而以清晰可闻的“怎么可能嘛肯定是看错了”转换了话题。

静华没忍住,笑出了声,盘桓于心头的忧悒因此消散了不少。

和男生打过招呼,她将便当盒放在窗台上:“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情。”

对方一本正经地说着出乎她意料的话。静华炸了眨眼,十分好笑:“不会是因为远山有事不在,没有人和你一起吃午餐?”于是朝自己的便当盒努努嘴,“可惜我已经吃过了。”

“远山在那边,”服部示意她看A班的正门口,远山正和静华班里的班长交谈,“说是有学生会的事情要谈。”

“那你就也一起过来了?”

“午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这样啊。”

完全搞不懂这人特意把自己叫出来的原因。难道只是为了陪他说会儿话等远山而已吗?如果真是如此,静华可有点不情愿:“我以为你是来说什么事情的。”

“说什么事情?”

“不知道……比如,要到道场去,提前来跟我说一声之类的。”

“这个倒是没想到。”

午休时间,走廊里多得是跑跳嬉笑打闹、三五成群的学生,除了两人并排着有点不自然地靠墙站着之外,倒也与周围热闹的气氛并无违和。四月末的风越发温热,静华转身朝窗外望去,视野尽头是湛蓝空明的天,阳光融暖,风拂过遍布整座寝屋川的樱花树,花瓣在气流中彼此碰撞的声音似乎都清楚可辨——

仿佛一下子就明白了遥渴望恋人的心情。

能够和心爱的人一起流连于“山风庭院过,花落舞纷纷”的四月风景,可谓幸福吧。

然而……

“不要随便把身体探出窗外。”

虽然知道知道上方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静华还是相当顺从地将已经探出小半的身子缩回走廊上。见她如此,男生仿佛松了口气般地说:“虽然外面风正好,但万一你因此掉下去,可谓以身殉春了。”

“不过,我一般也不这样子的。

“可别养成习惯啊。”

对方口吻过于老成,静华噗嗤一声笑开来:“终于知道为什么你站在走廊里大家都要绕开走……简直像爸爸跟着来到学校里差不多嘛。”

男生怔了怔,扬起眉毛:“隆志老师是这样的吗?”

“我父亲?”一时间没能完全跟上对方转得过快的思路,静华稍微有些卡壳,“我爸爸他……倒不是这样。现在家里都是大哥管教我和弟弟。小时候父亲也会教训几句,大多数时候还是不太管的。”

“这样看来,隆志老师真是有趣的人。”

“……是吗?”

“有种‘顺其自然’的风范啊。”

“……你说的那是天然理心流吧!”

被反驳的男生明显地怔了怔,摸着自己的鼻子笑了起来。

在惊讶于绰号“魔鬼平藏”的人今天一反常态地情绪外露的同时,静华也觉察到,剑道部主将的笑容意外地具有感染力,不仅让他从淡漠不言的铁面人回归成为与己同龄的高中生,也让她也跟着勾起嘴角。

“笑什么呀……”

男生慢慢止住了笑,而眼睛里的笑意却仍确乎无疑地流淌着。静华说不清自己在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时是怎样的心情,可不论如何,却绝非厌恶或不快。

服部指了指她的头发。

“上面,有花瓣。”

“诶?”

不就是樱花花瓣吗?在这个季节,随时都可能被汹涌而来的樱雨和花吹雪覆满身满肩薄红色,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静华心里这样想着,伸手去摸自己发上的花瓣,却始终没捕捉到。

“你这样子,真是……”服部微笑着摇头,“很有趣。”

相比之下,对方才是真正有趣的那个吧?静华腹诽着。他都没注意到走廊上的其他人已经在注意这边了吗——今日头条!改方剑道部主将和某位女生于午休间在走廊谈笑风生!相谈甚欢!

见对方毫无收敛的自觉,恶作剧的念头忽地窜了出来——

“喂,你帮我拿下来吧!”

在那个时候,静华确信狐狸眼男生的眼睛睁大了。整蛊得手的快感让她颇为得意,尽管她也没理清自己为何想要看对方难堪的样子。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挑战吧?尽管不是剑道的交手,却确实是来自柳生新阴流的战书。会怎样呢,“魔鬼平藏”能够接下这一击吗?

静华满怀期待地仰起脸。

高出一头的男生微微倾身,黑色的制服衣袖擦过她的眉梢。

那个瞬间,她仿佛听见了来自四周细小的吸气声;但,又好像没有听见——

无奈樱花落……

她注视着面前认真摘取那些薄红色细碎花瓣的人。

服部平藏生得算不上多么英俊,至少与其挚友远山银司郎相比,容貌上逊了不止一筹。静华出神地想。但与远山那样标准得过分的人相较又不太公平,面前的人到底是黑金打刀样的武士。

而武士从不需昳丽形貌为己增色。

一个小小的声音自心底深深叹息。静华努力去聆听,起初不能辨明那是缘何而起的声响;渐渐地,却如春日枝上花朵渐次盛开之时,她听清了那句反复吟诵着的陌生而亲切的和歌。

无奈樱花落——

无奈樱花落,纷纷乱我心。

她悄悄地将手按在胸口,以为会在那里触摸到激烈的跃动。而既出乎预期却又在意料之中地,她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激动到颤栗,也没有因此而欣喜若狂。

或许,她早就已经知道了吧?

“给你。”

服部将手掌摊开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小心地微曲,几片浅色花瓣躺在男生附有厚趼的掌心。

于是她也将双手拢起来。

花瓣从他的掌心落进她的手心。

她相信自己一定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一定是早就在期待这一刻。

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呢?

静华望向服部,高大的剑道部主将扬了扬眉毛:“要留着吗?”

“做书签吗?那就太小了。”她将手伸出窗外,感到风正穿过微微合拢的指缝,带着花瓣在虚握的手中翻腾,“‘今朝春日里’……”

静华松开了手。

乘着四月末的熏风,花瓣轻盈地翻飞着,如一串浅白蝴蝶般飞出了窗口。感觉到服部也饶有兴味地转过身来注视着飞散的花瓣,静华侧过脸去,报以狡黠的笑,而得到对方意味不明地皱皱鼻子作为回答。

一定是早就知道了。

静华心想。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仿佛已相识多年。

花瓣渐次飞远,消失在寝屋川明朗的天空下。



(《清和》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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